2018-10-16

今年八月,在花蓮和台南,各自發生了兩件「小」事情,花蓮玉里國中舉辦了第一屆PTWA (Program the World Association)全國自走車競賽,來自全國國中小96隊、超過兩百位師生參加;一位來自嘉義東石鄉栗子崙的高中生,今年夏天走進成功大學,正式成為大學生,栗子村,就是今年風災中遭逢水好幾天的偏鄉,另一位是來自台東有著家庭特殊境遇的學生。

這兩件「小」事情,都代表著重要的里程碑,幕後有一個重要的人,成功大學教授、偏鄉兒少程式設計教學主持人蘇文鈺老師,他從2014年開始,啟動Program the World計畫,希望用程式教育協助偏鄉的家庭脫貧,翻轉他們的命運。

偏鄉的孩子可不可以靠寫程式扭轉命運?現在要講答案還為時尚早,但是他們正在努力用生命寫答案。

 

訓練孩子解決問題的能力,比寫標準答案更重要

PTWA全國自走車競賽中,學生要自己組裝車子、寫程式讓自走車走迷宮等等,訓練學生手作、思考以及解決問題的能力。比賽中,蘇老師看到許多很踏踏實實的學生,展現了珍貴的特質。

「有一個女生超會組車子,別人要花兩個小時,她只用半小時就完成了!」人稱阿亮校長,同時也是台灣重要行動與資訊教育社群「教育噗浪客」的重要推手洪旭亮,他是蘇老師在程式教學上的好夥伴。阿亮校長驚歎說,瑞儀光電在今年暑假才剛剛在這位女生就讀的台東賓茂國中,開辦第一個自走車的營隊。「我猜想她一定是很有興趣,一再重複練習,才這麼熟練。」

現場有些孩子也很令人感動,他們有耐性、從錯誤中一再學習嘗試,幾十次不斷測試重來,讓車子依照他們寫的程式,嘗試走出正確的路徑,「你看到他三、五分鐘就從教室裡面跑出來,測試、尖叫、重寫程式、再回去重來。就是在這些修正裡面,他會認真去思考,從錯誤中學習。」

當然,比賽中總有太過想求勝的隊伍。蘇老師嘆一口氣地說,「有些參賽的老師幫他將程式幾乎都寫好了,學生只要填數字就好。只要有比賽,這種現象就會出現。於是台灣很多學生到了大學或研究所之後還是只會照著老師的指導做事,連分析的能力都短缺,更不會發明、無法創新。」

洪旭亮校長感嘆,學生拿到獎狀與獎品回家,家長很高興,「但是孩子卻建立了虛假的信心,他不知道,他其實什麼都不會,也沒有享受到寫程式的樂趣和成就感。」

蘇文鈺老師語重心長的說,比賽不在於得到名次,而是自己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要玩真的,不要玩假的,你要這樣才能夠去世界上跟別人比拚!」


(「第一屆PTWA全國自走車大賽」20188月於花蓮玉里國中舉行) 

十小時車程、繞過半個台灣比賽去

今年的自走車比賽,總共有96隊參加,南投加花蓮就有將近70隊,因為他們分別在南投和花蓮耕耘了很長一段時間。其中南投的師生非常感人,老師們租了一台遊覽車,近50位師生,一路從南投坐了10個小時的車,繞南橫再北上到花蓮比賽。

曾在南投任教的阿亮校長提到車程,仍心有餘悸,他指著蘇老師大聲說,「他真是一個怪人!因為辦在東部,尤其是玉里,真的邏輯不通,交通、住宿,都是很大的問題。」蘇老師一臉平靜地解釋說,「我想讓大家知道,東部的孩子要去西部參加比賽,就是這麼辛苦。曾經有一個比賽辦在逢甲大學,花蓮的孩子光車程就花了12個小時!將心比心,我們會更了解東部的艱難。」

 

蘇文鈺,一個愛搞怪,走跟別人不一樣的路的老師

留學美國,紐約大學坦登工程學院電機博士,蘇文鈺老師很清楚寫程式是未來世界的潮流,連歐巴馬擔任總統時,都鼓勵學校教小朋友從小開始學寫程式。2012年起,他著手計畫「Program the World」,2014年開始到嘉義東石鄉為路得關懷協會(過溝基督教會)長年照顧的數十位學生上課,他一開始是希望這些孩子有可能靠著寫程式改善家庭經濟,甚至走出不同的未來。

「其實我們都說偏鄉、偏鄉,那些『不山不市』的小鄉村才是被徹底遺忘的地方。」嘉義東石多數人以打零工、剝牡蠣為生,但是「剝牡蠣一斤才20塊錢,工資20年沒有調漲過。」

為了讓這裡的孩子不因為天生的貧窮而困頓家鄉,每個周末,蘇老師和志工們的車,來回奔波於一號國道與82號快速道路上。但他們不辭辛苦,他自己甚至形容「這是我這一生中所能做出的最美好的決定了。」沒有多久,蘇老師又接下了另一個「不山不市」的台南左鎮岡林教會的孩子們。

3年多來教兩個地方、「只有」兩百多個學生上過課,「全台灣這麼多偏鄉的孩子怎麼辦?」2016年,蘇文鈺開始進行Train the Trainer(TTT計畫),培訓在地的教師,擴大程式教育的師資群。他認為,只有如此,才能扎根地方,陪伴一代又一代的孩子。

這麼一個看起來大力推程式設計的人卻說,他創辦中華民國愛自造者學習協會,是因為他不希望每一個孩子「都要」學習寫程式,尤其是當全世界都瘋狂推程式之際。他說,「我指導的實驗室產出的程式很多是用程式自動產生的。」程式背後的基底,尤其是人文,才是重點。 

 

(PTWA看見家鄉空拍計畫)

Program the WorldSTEAM,培育全方位的人才

但是教孩子學寫程式,只是蘇老師心中藍圖的一部份,「就像自走車,程式寫對了只是其中一環,你車子組壞了,一樣無法前進。STEAM才是Program the World核心。」

STEAM全名是Science, Technology, Engineering, Art & Mathematics,包括了科學、科技、工程、藝術、數學。STEAM是從企業對人才的需求而來的,他們非常需要具備專案管理的人才,「如果只會寫程式,那就只能是個碼農,如果你還會規劃、溝通、領導,甚至還能找出人們的需求,這樣的人才是全世界都搶著要的。」

  

趨勢科技只花兩個月,就讓害羞的孩子上台侃侃而談!

在蘇文鈺老師和志工們的苦心栽培下,這些孩子真的一步步從連英文都不太會,到可以協助趨勢科技的工程師開發工作上需要的程式。2018年,蘇老師送了三個嘉義東石鄉與一個台東縣的高中生到趨勢科技實習,「前面3位來自今年八月淹水最嚴重的地區,全村大淹水的時候,他們剛好都在台北工作。」

其中一個孩子的轉變非常大,「他小時候功課總是倒數,跟全班人都不合,常引來人家要與他打架。」蘇老師剛開始去上課的時候,他好幾個月不願意正眼看老師,「但是他這個暑假努力完成趨勢科技的工程師交給他的任務,未來甚至有可能跟他們一起工作。」

另一個孩子有閱讀障礙,「他讀文章有問題,但是讀程式碼沒有問題。」蘇老師跟他相處四年多的時間,他講話都是支支吾吾的。但他在趨勢科技實習到最後,竟然能上台報告,「趨勢科技只花兩個月,做了我四年沒有辦法做到的事情,因為孩子看到了未來的可能性,開始驅動內在的渴望。」負責帶領他的工程師說,在工作上他已經具備優秀的大學三年級以上學生的程度了。他說,「我設法讓他們看到自己與世界的頂端的差距,只要努力這個差距是可以被縮小的。」


(PTWA x 瑞儀教育基金會-程式夏令營)

另外,瑞儀光電的志工團,也不辭寒暑假去幫小朋友開營隊上課,營隊結束之後還持續回訪。甚至坐19人小飛機回訪澎湖七美島,看看老師上課是否還需要協助、跟小朋友們打打招呼,「小孩會覺得你沒有離開,沒有因為營隊結束而不要他。」

  

「人生最重要的是堅持、不放棄」

偏鄉的孩子,人生都各有艱辛,師生彼此都確定不離開,很重要。蘇老師說,有一個孩子曾經從他的程式課中輟,後來被教會勸回學校,勉強就讀東石高中,結果他在學校裡碰到人生最重要的一堂課。

「國文老師要學生寫篇作文談長大後想做什麼,這個孩子把稿紙拿回家,一個晚上寫不出一個字。太茫然了!」老師要他回想從小到大有哪一件事情,是自己以後可以做的。他只記得有一個暑假,去上了兩個月的程式設計課。「上課的生活裡,只有這兩個月是真正的學習跟開心,有成就感。」蘇文鈺老師有點心酸的說,儘管他來上課有部分原因是留在家裡沒飯吃,上課會提供免費便當。

曾經中輟的孩子回想到這一段學習歷程,他輾轉請教會問蘇老師,還能不能回來學寫程式?當時已經高中的他,很踏實地跟國小學生從最基礎課程開始上,結果成績進步飛快,轉眼之間,他考上大學,而且就是蘇老師任教的成功大學。

洪旭亮說,「只有讓孩子覺得你還在,他才可能不會放棄自己,否則每一次的離開都是一種情感上的傷害。」這位學生回去過溝國中跟學弟妹分享時說,「人生最重要的是遇到機會時要堅持不放棄。」

 

成功大學即將成立「變種人學院」- College X

包括這位中輟再回來的學生在內,蘇老師今年有兩個學生以「成星計畫」錄取了成大不分系學士班,但校內有很多老師並不看好,因為課堂上的紙筆考試、指定閱讀,他們不一定能跟得上。「依據過去的經驗,有些學生還是中輟了。」

蘇老師很堅定的說,「成功大學目前正在進行一個跨領域的人才培育課程,這些學生可能考試不行,但是實做非常棒,在跨領域學院裡面,他就能找到理論很棒的學生,一起合作。」

阿亮校長很興奮的補充說,「這個學院叫做College X,我都開玩笑說他是變種人學院,蘇老師是X教授,訓練的這些學生都是變種人。」名稱其實是一個渾然天成的巧合,因為成大有九個學院,跨領域學院是第十個學院,羅馬數字書寫剛好就是X。「成大上次成立醫學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們希望因應世界的改變、培育跟得上潮流的學生。」

「你看到我們辛苦培育的孩子,讀到高中就斷了升學的路,我們難道要前功盡棄?不可以嘛!」

他知道,這些孩子的家境都很辛苦,沒有毅力是走不到這裡的,要比考試能力他們可能沒那麼好,但是要比毅力,那就來吧!這些不會考試、實作很強的學生,加上一個毅力驚人的老師,說不定真的會實驗出一條新的道路。   

 

(第一屆PTWA全國自走車大賽)  

扎根東部,給偏鄉孩子一個希望

公益平台為了執行由和碩聯合科技專款贊助的「把科技帶到花東」計畫,支持蘇文鈺老師今年在花蓮舉辦全國自走車比賽,明年的比賽預計在台東舉辦。他也將開始與均一師培中心合作推出STEAM課程,並透過陪伴種子學校,讓程式教育扎根花東地區。

蘇文鈺老師幾乎沒有暑假,今年的夏天,他和伙伴們跑遍半個台灣,辦18個梯次的營隊、課程、比賽。「我們團隊到了九月都需要休息兩個禮拜,大家都開玩笑那是養病假。」

但是會累嗎?「我說了會一直教到我退休的啊!」不過阿亮校長已經從學校退休了,仍然陪著蘇老師一起全台走透透、到處教學、辦營隊。

「那就繼續教下去吧。」  

 

* 中華民國愛自造者學習協會 Program the World Association (PTW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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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撰文/ 黃惠玲。照片提供/ 蘇文鈺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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